利人至少不损己

君子惠而不费。（《尧曰》）

当代著名经济学家茅于轼说，“只有在自己的利益没有损失或利己的情况下利人，令社会的总利益扩大，才是利益最大化的行为。”

这是一种充溢着个人权利和现代道德理性意识的人己利害观，那种毫不利己、专门利人的观念，并不适合人性的现实。然而，孔子早在二千五百年前就表达过类似的思想，他讲：“君子惠而不费。”意思就是给别人带来好处，自己却不损失什么。翻译成现代语言，就是所谓道德并不是让人去做损己利人，以自己的牺牲换取利人结果的事，而是让人们在至少不损于己，甚至可以有利于己的基础上去利人。

孔子难道会有如此现代的思想？事实上，关于人性、道德复杂性的思想往往就是这样，哲人们很早就会有过洞见，而后来的创新，往往不过是用一种更加具有时代色彩的方式和语言来表述而已。

在很多人心目中，孔子该是满口仁义道德，毫不利己、专门利人，一心一意想着如何“为人民服务”。如果你这样认为的话，那么，孔子真的会很让你很失望。孔子可不是雷锋式人物，虽然关心着天下兴亡的理想，对于自己该得的“利”，并不放弃；有记载的是，他周游到卫国，谈的第一件事就是“工资”的事；后来，孔子的徒弟颜回死了，有人让孔子卖了他的车子把厚葬学生，也被他拒绝。更重要的是，孔子的道德不主张毫不利己、专门利人，看似具有道德光辉的行为。

在人们的经验里，人与人之间的利害关系大致可分成四种组合：利己利人、利己损人、损己利人、损人损己。人们都会抨击利己损人和损人损己，但是，很长一段时间内，牺牲自己、成就集体或者他人，实际上就是损人利却成为一种标榜和被提倡的道德。而孔子反对这种损己利人的态度，要求“惠而不费”，即做好事、利人的同时是自己也不受到损害，这是利人的前提，也是必然要求；当然，利己利人最好不过了，而这也是利人而损己的逻辑结果。

战国末年秦国丞相吕不韦组织编写的《吕氏春秋》中，记载了一个“子贡赎人”的故事，很好的诠释了孔子“利人却不损己”观。

鲁国的法律规定，如果鲁国人在其他诸侯国沦为奴隶，有人能够出资赎出他们，回国后就可以到国库中“报销”赎资。子贡是小孔子三十岁的学生，有一次，他赎出了一个在他国沦为奴隶的鲁国人，但是，回到鲁国后，他却拒绝了国家赔偿给他的赎金。子贡是一个商人，很有钱，他从孔子学习了“仁学”，可能希望自己如此牺牲自己金钱为他人做好事，应该得到老师的表扬。没想到是，孔子批评了他，“端木赐(子贡的名字)，你这样做就不对了。你开了一个很坏的先例，自此以后，鲁国人可能就不会再肯为沦为奴隶的同胞赎身了。你收取国家补偿你的赎资，不会损害你的行为；你不收取国家补偿的赎金，就破坏了鲁国的那条代偿赎资的好法律。
”

鲁国提供补偿金鼓励人们“见义勇为”的法律，目的是让每一个人只要有机会和同情心，就可以惠而不费地利人之事，在帮助他人、道德提升的同时，自己也没有什么损失。道德的本质本应如此，水平线定到人人可为的高度。

但是，子贡有经济实力，拒绝领取国家补偿金，于自己生活没有什么影响，而其他经济一般的人却无法做到这一点。这样，子贡就把道德的起点提高到了具有牺牲能力的少数人参与的事业。因为子贡的无私行为一旦作为典型事迹被宣扬开来，那些收取国家补偿的人的道德意义，在子贡的“无私”面前相形见绌，慢慢的被比下去，道德舆论就会把子贡的无私变成赎买的标准，子贡无私的道德高大形象，让其他人的道德行为充满了挫败感，成了影响他们赎人道德行为的阴影，“跟子贡相比，你就太自私了！”结果，自然会出现孔子担心的无人再去赎人的结果，从而造成社会总体道德行为的减少。

利人不仅不必损己，最好还要利己，利己利人形成的良好互动关系，从而使整个社会道德行为的增多。“子贡赎人”的故事结尾，讲述孔子另一位子路，他“见义勇为”，救了一位溺水的人，结果那位被救者的家人为了感谢他，馈赠了一头牛，子路就没有拒绝。孔子由此欣然的说：“鲁国人一定都会去救溺水者的。”拯救溺水者是有包括牺牲在内的个人利益受损危险的，如果子路像子贡一样不要物质奖励，固然高尚，却会让很多本来可以救助溺水者的人，在个人利益牺牲的考虑下，不再“见义勇为”。

在孔子看来，道德是卑之无甚高论的东西，不需要损害自己的利益，而且可能还会像子路接受馈赠一样，利人的同时也利己，这也正是普通百姓都可以做到的大众行为。真正的道德是低门槛的，多数人都可以跨入成为善人。当然，这需要像鲁国设立“专项资金”救助沦为奴隶的同胞一样，以专门的法律、制度对个人的道德行为进行补偿，让利人者的“牺牲”获得补偿。像损己利人这种多数人做不到的道德，看似高尚，却是不符合普遍人性的伪道德，它让道德成了少数能够做出巨大牺牲者的专利，让多数人无法得到道德的幸福。

对于在一味宣扬“利人”文化中成长的人们，在追求个人利益成为普遍社会风气的今天，如何处理利己和利人的关系，是一个有道德感的人必须面对的问题。茅于轼说：“市场经济的根本原则就是利人利己”，分析孔子的原典回答，最好的道德也是利人利己，从而让人摆脱牺牲式道德的阴影，从中“解放”出来，在“惠而不费”和利己利人原则下，建立利人与利己自由、人性的道德关系。